信托公司柜台前，我妈扶着台面转过身，两条腿抖得站不住。 叶经理刚把合同摘要推过来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，大额支取要我到场双签，用途限于我妈的医疗养老。 姑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，说亲家已经坐在家里等回话。 我妈嘴唇发白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：“你爸走的时候，不是这么交代的啊。”姑姑手里还攥着一张我妈签过字的借款意向书，是前两天哄她签的。 一年前父亲临终把我单独叫到床边，说防着姑姑。 我把几百万全做了信托。 可我没想到，先被架在火上烤的，是我妈。 01 父亲查出肝癌那年冬天，病房暖气烧得烫手，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精神好的时候还惦记着建材铺子的尾款没结清。 姑姑彭秀芝来得比我勤。 她住在城东，坐公交过来倒两趟车，手里拎着保温桶，进门先喊哥，声音脆生生的，跟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喊他吃饭一个样。 她一来就忙前忙后，给父亲擦脸、喂水、叠衣服，护士都夸这妹妹比闺女还贴心。 我妈丁玉英在旁边削苹果，嘴上说秀芝辛苦了，眼神里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。 我那时候也觉得姑姑不容易。 她嫁到曹家这些年，姑父曹德才在厂里上班，工资不高，表弟曹君昊念书不行，工作也换了好几茬，家里日子一直紧巴巴的。 父亲头一回化疗完，姑姑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，剥着剥着叹了口气，说君昊谈了个对象，人家姑娘倒不挑，就是亲家那边提了句，结婚得有个落脚的地方。 父亲闭着眼没接话。姑姑又剥了一瓣橘子递过去，说咱家老宅空着也是空着，君昊要是能借住两年，等他攒够首付就搬。 我妈手里的苹果皮断了一截。父亲睁开眼，说老宅留着养老，不借。 姑姑脸上那点笑收了收，橘子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，说行行行，我就随口一提。 第二回提这事是在半个月后。 父亲那几天状态不好，医生说肝上的瘤子又大了。 姑姑来的时候没拎保温桶，身后跟着姑父曹德才，两人一前一后进门，姑父手里提了一箱牛奶，放在床脚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。 姑姑开门见山，说哥，君昊对象那边催得紧，没房子人家不松口，老宅先过户给君昊，等结了婚再想办法。 父亲把氧气管往旁边拨了拨，说话费劲，一句是一句：老宅是爸妈留下的，你有一份，我有两份，我活着就我住，我走了，高原说了算。 姑姑扭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，像拿秤在称我几斤几两。 曹德才在旁边搓手，憋了半天说了句：“大哥，秀芝也是着急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 父亲没理他，让我把抽屉里的铁盒拿出来。 那铁盒巴掌大，上了锁，钥匙一直挂在他裤腰上。 他拿钥匙开了锁，从里头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，递给姑姑。 姑姑展开一看，是张借条，二十万，借款人写的是彭秀芝，底下有她签名和手印，日期是六年前。 父亲说：“君昊上大学那年你借的，说两年还，到现在也没动静。老宅的事别再提了。” 姑姑脸涨得通红，把借条往床上一摔：“哥你记这么清？咱爸妈走的时候你拿大头，我说什么了？” 父亲咳了几声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我妈赶紧过去给他顺背，冲姑姑使眼色。姑姑一跺脚，拉着曹德才走了。 那天晚上父亲让我留下来陪床。 他精神出奇地好，喝了小半碗粥，还让我把床摇起来坐着。 护士来查房都说难得见这么好的气色，我听着心里反倒发慌。 等病房里只剩我们爷俩，父亲让我把手机录音打开。我愣了一下，他拍拍床沿，说录。 我按了录音键。父亲对着手机说了三件事。 头一件，他攒下的三百八十万存款，在他走后全归我妈养老，存折密码只有他知道，让我到时候拿着身份证去银行办手续。 第二件，老宅不许过户给彭秀芝家，借住也不行。他说你姑这人心眼多，你爸在的时候还能压住她，你爸没了，她肯定要闹。 第三件，他让我把铁盒里另一张纸收好。 我翻出来一看，是张账本，记着彭秀芝从我爸手里拿过的每一笔钱，最早一笔是九几年，三百五百的都记着，加起来四十七万。 父亲说：“我不是跟她算账，我是怕你妈心软。你妈那个人，别人说两句好话她就把家底往外掏。” 我说不至于吧，姑再怎么样也是亲戚。 父亲闭上眼，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。 他说你姑前两天单独来了一趟，趁你妈出去打饭，问他存折放哪儿了，还劝他趁清醒把遗嘱改了，说儿子毕竟不如妹妹贴心。 我嗓子眼发紧。父亲拍拍我手背，说：“高原，你记着，你爸不会害你。这钱是你妈后半辈子的依靠，你替爸看住了。” 我点头。父亲又说：“录音你收好，别让你妈知道。她那脾气，知道了反倒要跟我怄气。” 第二天早上父亲陷入昏迷。三天后人走了。 葬礼上姑姑哭得比谁都响，跪在灵前拍着地喊哥，边哭边说哥你走得太急，君昊的事还没着落。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，还伸手去拉她，说秀芝别哭了，你哥听见心里难受。 我在旁边烧纸，火苗蹿上来燎了眉毛，一股焦味。 姑父曹德才蹲在墙角，一根接一根抽烟，表弟曹君昊站在灵堂门口接了个电话，捂着话筒压低声音说了句“再宽限几天”，我没听太清，只当是工作上的事。 02 父亲头七刚过，姑姑来得更勤了。以前是往医院跑，现在是往我家跑，每次来都不空手，拎袋水果、带盒点心，有时候还帮我妈做饭洗碗。